第三十三章 流光易转
冬夜最撩人的就是被窝温暖,惹人冬困。
就如此刻,窗外夜风低低的呜咽,如同寂寞夜晚里响起的催眠曲。董贞屋里的炭火烧的远不如漪澜殿,唯有盖在身上的被窝抵挡住寒冷的空气,也好像一层保护罩催人放松警惕。
笪瑶暗幸之前小憩过一点时间,能耐住此时的枯燥和瞌睡。她闭着眼睛,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听觉上,门外两名宫女的呼吸声,衣柜里董贞的呼吸声,一丝一毫,无不清清楚楚的落在耳中。
时间点点滴滴流失,距离董贞醒来的时辰越来越近。换做旁人一定会动摇是否还有必要等下去,但是笪瑶非常坚定,从始至终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觉和坚持。
时局,轮不到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摇,等今晚过去,不论高兴,亦或懊恼,都还有很多时间足够她消磨。
可是,百密一疏。她赌对了对方会来,却疏漏了自己缺乏杀场经验。虽然耳力非常可以听出旁人的呼吸声,士兵的脚步声,却到底辨别不出更多其他的声响。
门外宫女闷声到底的时候,笪瑶还浑然不知的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的身影靠近床笫,借着夜色依稀辨清躺着的是女子的身形,毫不犹豫将手中寒光正闪的匕首插向心脏。
直到突然的寒风扑面,笪瑶才警觉的往床里一滚,几乎是刹那之后,匕首落在她方刚躺的地方。
微薄的光线中一道黑影迅速袭来,带着浓烈的杀气。
笪瑶身无长物,情急之下将身上的被子往那人丢去,试图阻挡分毫。
巨大的被盖扑出去,黑影以为暗藏什么不知名的东西,连连后退,露出了一丝逃生的空隙。
笪瑶趁机矮身蹿下床去,直奔门口。眼看就要拉门呼救,肩头被只利爪般的手钳制出,往后一扯。
眼见匕首再次刺来,笪瑶惊呼出声,手臂猛的挥出去,隔住匕首的同时,抬脚飞踢。
这是她的本能之举,对方身着黑衣,身形与她相差无几,这一脚飞出去理应正对下腹。
但见黑影细腰扭动轻巧的避开,同时也抡起一腿意图突击笪瑶下盘。笪瑶唯有样学样,把腰也是一扭一躲,又一脚。
两条腿在空中相遇击打,发出闷的一声。
笪瑶生生接下了黑衣人这一脚,腿上剧痛传来,索性人还能站稳。
问题是招虽然接下来了,可她随即又一次出声叫人,甚至直接踢翻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,都没有得到回应。
难道说东宫的侍卫都被这人处理了?
这个想法让笪瑶心生急迫,暗恨自己大意,竟然只身前来。如今只希望赶紧离开这里给楚风报信。
结果脑子一乱,立即连手脚也乱了,被黑影逼回屋内一角。
她赤手空拳,虽然尽力避开匕首的利口以免受伤,可匕首锋利的劲风,仍然割的皮肤生痛。
与此同时,楚风终于批完今日的奏折,步出龙曜宫。
自从楚王迷恋长生术后,楚国大部分的政务都已由他处理。
不过楚风始终表现的以父为尊,小到地方官史任用,大到国库粮饷调拨,皆要再三请示,不敢擅做决定。而且自摄政之日起,一直自觉在龙曜宫处理公务,离开时也不会带走任何文件。
长此以往,楚王对这个母系早已没落的嫡出长子,终于少了些许防备猜忌。
楚风一离开龙曜宫,贴身之人就把今日笪瑶去凤栖宫借人的事禀告上来。再到漪澜殿中,又被东齐来的那几个宫娥告之公主早已休息。
楚风怎会相信,宫女也不敢阻拦,他直入寝殿,只看见床上的被子高高拱起,抖个不停,扯开被子竟然是另一个东齐宫女穿着公主的衣服躲在里面。
“她在哪里?”
瘦弱的夜萤在楚风手里如同一片风中摇动的秋叶,她虽然害怕的厉害,但始终紧抿着苍白的嘴巴不肯回答。
楚风没在夜萤身上浪费时间,让一个宫女开口有很多办法,他还不屑于用。
笪瑶跟皇后说董贞子夜将醒会供出真凶,他就去看看董贞身上能再出什么幺蛾子。
楚风大步流星往外走,迎面一士兵飞步而来,在距离十步处单膝一跪,“殿下,听涛苑有队护卫遇袭。”
前有笪瑶金蝉脱壳,后又东宫护卫遇袭,这东宫还能放心住人吗?
漫漫夜空下,楚风冷声下令,“封闭东宫,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加强怡然阁的守卫。”
“是!”
窗外头突有火光映来,笪瑶心中一振,知道有人来了。可惜她正被黑影压在墙上,用最后的力气抓着对方手腕,不让逼到咽喉处的匕首落下。
只怕一说话,力气就泄光。
火光越来越亮,透过窗纸落在笪瑶脸上,黑影呼吸一滞,突然收回匕首往后逃去。
笪瑶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手下留情,见黑衣人转身要逃,想也不想的前扑过去,试图将人从后面死死抱住。结果黑衣人挥手就往身后一挥,似乎丢出了什么东西。
笪瑶恐是暗器,打算跳开,双足一点的同时身体后纵,没想到自己跳起来的力量如此之大,竟能高高的飞了起来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有东西从脚下飞过,笪瑶也落在了高高的横梁上面。
下头黑衣人趁机破窗而去。可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,刚刚飞出去的黑影又跌回屋中,把原本的破洞撞的大了一倍不止。
不过这次是两人!
此刻屋里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,只见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倒在地上,胸口被一男子死死踩住,俨然已重伤在身,无力反抗。
悉悉索索的兵甲声与火光一同临近,屋里的灯不知何时亮起,楚风在士兵之后,负手进入屋内。
此刻踩着黑影人的男子已把人交给两名士兵架起来,闻声回头,对楚风单膝跪地,“末将失职,请殿下治罪。”
“身为护卫之首,竟然一而再的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。”楚风显然震怒,额头上的青筋全然暴起,道,“明日到地牢当差去吧,别再让我看见。”
地牢虽苦,好歹没有丢命,男子怕延误一刻,主子又改了注意,连谢恩都不敢说就奔出门去。
同时,另有一人打屋外进来。
出乎笪瑶意外,那人正是新婚第二日她在殿前教训乌达管事时,看自己的那个戎装男子。
楚风一见来人,脸色稍缓,“段成飞,东宫护卫由你暂代。”
段成飞颔首领命,转手就伸向黑衣人的面巾。布头一去,包括楚风和笪瑶在内,都很意外。
面巾后面露出的舒娴玉又土气又木讷的五官。
不过,楚风和笪瑶都没吃惊太久。
楚风是因为长期浸淫宫中,对于各方势力潜伏在身边的事情见怪不怪。
笪瑶是联想前后,豁然明了。
从那次后花园真公主和舒娴玉莫名其妙的对话,到董贞中毒后舒娴玉撺掇楚风快下决定,再到此刻看到自己引出的真凶就是舒娴玉。
完全可谓: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舒娴玉应该是东齐安插在东宫的密探,只有真公主才知道如何接头。
会不会还有其他东齐密探?要不要告诉楚风真相?
笪瑶很快否定了后一个疑问。他不相信她,任何话从她口中说出去,他只会多几个怀疑。
不过舒娴玉能成功来到董贞身边两次已然证明东宫并非铜墙铁壁。但愿以楚风的警觉,能深入审查,拔丝抽茧。
笪瑶正如此想着,楚风已一脚踹在舒娴玉肩上,“是你下的毒?”
咔嚓一声,舒娴玉的肩膀脱臼,她垂头不语,算是默认了下毒的事情,但还做垂死挣扎,试图扰乱视线。
“我不甘心,自从董贞进了听涛苑,殿下就只招幸过她。”舒娴玉流着泪,一副爱恨不得的摸样,“而后太子妃一来,您又喜新厌旧,连听涛苑的门都不进了,我不想就这么认命下去……”
楚风冷哼,“随便用什么办法,让她供出背后主谋。”藏了满身武艺在东宫这么久,没那么便宜让她糊弄过去。
舒娴玉闻言就要咬舌自尽,被段成飞快一步拗断下巴,又折断双手。上前两个士兵把她拖出屋去。
舒娴玉挣扎不得,往梁上看去。
这一眼,实在太过复杂,究竟是埋怨,憎恨,不甘,还是提醒,暗示,还是其他,笪瑶尚未反应过来,舒娴玉已经不在屋中。
倒是楚风顺着舒娴玉的目光,发现了笪瑶。她眼里一转而逝的迷茫之后,又清亮如初。人躲在高高的横梁上,一身宫女打扮,发髻歪到了一边,发丝凌乱,衣衫上有几处破处,显然在他没赶到的时候还经历一番恶斗。
迎着楚风探究的目光,笪瑶不躲不避的回看过去。两人好似憋着气的孩子,谁都不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楚风冷笑了一下,道,“下来。”
这倒让笪瑶犯了难,她看看离地的距离,不由自主往后躲了躲。刚才上来的时候是为了保命,一鼓作气就上了,现在要她神智清醒的跳下去,好像有点难。
笪瑶看着下面的摸样,不定是害怕,也可能是谨慎,可无论是哪一种,都显得楚楚可怜。
楚风伸出手,“下来,摔不着你。”
她闻言,不可置信的看着楚风,眼睛眨了眨,似乎在琢磨他有几分可信。但最后,还是狠狠地深吸了口气,闭眼往下跳了。
跳的不准,不过很稳当。离楚风的手有足足三步之远。楚风一个箭步扶住了她。
笪瑶的呼吸还有些混乱,她睁开眼睛,对楚风坚强的一笑,手很迅速的离开了他的的掌心。
楚风清楚的感觉到,笪瑶看他的眼神不同了。过去她的温柔淡定里,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怼,虽然藏的很深,可敏感的他还是发现了,每每都会见之不悦。
可此刻,这种怨怼没有了。
他不知道,笪瑶明白她的身体变了,心境也变了,所以觉得楚风认不出来也不奇怪。自从想通这一点,在面对楚风的时候,她终于可以保持坦然的心态。
两人各怀心思之时,不远处柜子突然打开半扇门来,士兵们如临大敌,宝剑齐刷刷的对准衣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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